15 January 2017

马劳的宿命


岛国的数据说明一切。

每天近四万单车往返两岸。高峰时段关卡前满满的单车,像极列队成行的蝼蚁,数也数不清。下班时间一到,飞速地从岛国各个角落赶往关卡,为了赶超其他人,也为了早一点到家,早一点吃到晚餐,早一点见到家人,早一点休息。隔天凌晨抹黑起床,又再次火速赶往关卡,好不容易通关后再急速地赶往工作地点,为了上班不迟到。

从天黑到天亮,再从天亮到天黑,这些骑士在长堤车龙阵里见证了无数次的日升日落。美景虽在,却无心欣赏。为了养家糊口,为了挣得一口饭吃,他们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地在公路上风驰电掣,用血肉之躯和单薄的单车,跟时间赛跑,跟其他大型车辆争夺道路上的寸尺之地。



他们在罗里巴士和轿车之间穿梭,有缝就钻,无孔不入。千万别把他们的路堵死,因为他们的报复就是群体按喇叭——肯定比交响乐团里的喇叭手还要响亮。下雨了,天桥下、五脚基都是他们急急忙忙套上防水风衣的身影。偶尔一两个敢死的(更大的可能性是忘了带雨具)继续在雨中冲刺,似乎劈头盖脸的雨势和寒风也对他们无可奈何。

马路如虎口,他们当中的许多人,曾经亲身体验过这句话的意思。在昏暗的道路上,在晨曦的微光中,有许多人忽视了他们的存在。在宽敞笔直的高速大道上,高性能的豪华轿车左右穿插,却在盲点中与渺小的单车交叉而过。下雨过后的湿滑路面,隐约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美丽陷阱——一条能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的捷径。在公路上,他们是弱势群体。小小的碰撞足以让他们人仰车翻,而猛力的撞击能让他们四肢残废,甚至客死异乡。

这就是他们的生活——马劳们在岛国的写照。他们过着朝五晚九,朝新晚马的生活。白天他们在各个工作场所卖命地干活,完全融入当地社会之中。晚上他们必须告别岛国的领土,回到隔岸的家。往返两地的道路,成了他们每天的生死考验。谁也不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成为交通事故的主角,或是公路上的亡魂,或是数据里的下一个案例。

他们为岛国挥洒血汗,做着岛国人嗤之以鼻的工作,却从不奢望在岛国寸土如金的土地上建立自己的家。毕竟岛国的生活水准高得能饿死人,而在岛国赚取的工资,在对岸却能翻三倍!这样的诱惑,实在很难抗拒。就算以命相搏,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,也在所不惜。

在金钱和幸福的面前,有谁能不低头呢?

在急诊室里,我曾遇见被车撞倒的骑士,股骨断裂,痛得死去活来。开刀、复建后才好不容易拄起拐杖行走,却得知被裁退了。不管是身体、心理还是经济上的多重打击,这简直是祸不单行。还有一次,被送来的伤者已经昏迷不醒、奄奄一息。从裂开的头盔看得出撞击的力道岂是血肉之躯所能承受的。随着生命体征不断地恶化,抢救的效果也越来越微弱,我们不得不向从对岸赶来的家属告知最坏的情况。在家人的嚎啕痛哭中,伤者咽下了最后一口气,急诊室的温度仿佛也在那一瞬间降到了冰点。更有一次,一辆从对岸开过来的救护车把一名伤者转到了岛国的医院。伤者已经接受过初步的治疗,处于稳定的状态。正当我们还搞不清楚伤者为何转来时,伤者的家人已经赶到,为我们揭开了谜底。原来伤者在岛国工作,在来上班的途中单车在长堤彼岸翻覆,伤者被送往当地医院救治。家属后来得知,伤者在岛国所属的公司有为伤者购买医药保险,而保险只涵盖在岛国医院的治疗。于是伤者和家属决定承包一辆救护车,把伤者转来岛国的医院继续治疗。虽然这令我们有些啼笑皆非,但仔细一想似乎也合情合理。

身为边民,身为马劳,如此的宿命,等待着的是一个又一个前仆后继的谋生者,为了更好明天的拼搏者,还有偶遇交通事故的伤者和罹难者。

路上小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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